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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時,我在西藏這樣過年

发布时间:2021-02-09 10:44:00来源: 西藏日报

  一說起過年,人人都期盼,因爲過年可以得到壓歲錢,可以吃肉吃到正月十五,有火炮放,有新衣穿,有零食吃,走親戚多少能得到一點實惠,包裏有錢可進電影院、進小人書館了,我稱每年的這個月爲黃金月,實至名歸。

  但畢竟是兒時的事了,好印象全留在心裏,及至1975年離開家參加工作經曆過年一些事兒,才發現成人過年其實只浮于字面上,是無法與童年給人喜慶、期盼、實惠的內容類比的。

  參加工作的第一個春節,是在西藏修建紮木大橋時過的。夥食團做了些牛肉、臘肉搭配的菜,排隊買好端回板房時,菜已經涼了,湯上漂浮的冷牛油,菜裏凝結的油脂,感覺好心情也被冷凍,再餓都無法下箸。後來在24K、在翻過嘎隆拉山一路往墨脫修路的幾年中,過年的菜品大體如此,因爲隨時要往前搬遷,能夠帶在身邊的衣食都是精減了的,所以,想給自己搞特殊都難,越深入墨脫越吃不到鮮蔬肉,只能吃煮臘肉湯放些脫水菜,油和菜在鍋裏翻騰,一股子哈喇味隨處可聞,盛在碗裏浮上厚厚一層油膩,菜吃下去如同嚼蠟。

  即便如此,在山高水遠荒無人煙的地方過年,氣氛還是有的,先要打掃個人衛生,我們在雪地撿來枯木,用鐵桶把雪水燒熱,因爲帳篷外倒吹風又燒濕柴,帳篷裏濃煙滾滾,嗆得眼淚鼻涕直流,簡直是流著淚洗完澡的,凍得哆哆嗦嗦地穿上幹淨衣服再到夥食團排隊,那裏已聚集了不少人,不時爆發熱鬧歡快的笑聲、起哄聲、叫喊聲。因爲個人的碗少菜多,一個班幾個人或者關系鐵的小團體,就用洗臉盆來裝菜,當然不排除洗過腳的盆,艱苦年代,那些顧忌和講究一概免了。打回來的菜飯端回去時大都冷了,放在床上大家圍攏來站著吃,幾杯酒下肚,眼睛紅了,臉也紅了,說著想家的話,聊著好吃的東西,嗓子哽咽了,不停地敬酒幹杯,眼淚慢慢淌了出來,先是抽泣後來嚎啕,沒有藝術美感的嘶吼,叫媽媽的、叫爺爺奶奶的,比著高低音行進。酒精把人性的粗鄙、沖動、野性、瘋狂表現得淋漓盡致,最終當這陣勢頭兒的頂端轉變了路線,那些傷感的、想家的、诙諧的、紅色的知青歌、電影歌,波瀾潮起般,一首接一首沾著酒氣、哭聲飛出喉嚨,湧出帳篷、漫過黑夜,淹沒了整個金珠河,撞擊山谷遠遠地回蕩,又回旋爲冷冷的寒風呼嘯而來,再飄向萬籁俱靜的原野;還有把平時不敢說的話,掏心窩子的鼓搗出來。

  直到第二天,大家又生龍活虎地串帳篷,互致問候,好像昨夜什麽事也沒有發生,集體式的大遺忘,群體意識的隱形,夢幻般在每個人身上演繹有形無痕、青春善變的無心無肺。但是,過去了多少年,記憶的痕迹還是悄悄在擴展,當我們這群人已經兒孫繞膝,沈浸新年快樂時,覺得多了一種怅惘,不由得想起塑造了我們理想的雪域山水,想起豐滿我們質感青春華年的墨脫,她的溫柔娴靜,只要輕輕地抖動悠長歲月,走不散的我們再遠都將十指緊扣,在成都、在拉薩、在重慶、在全國各地,總會重溫那段過年流淚、流血、流汗的瘋狂歲月……

  離開墨脫後,在昌都新單位過年,那是有保障的盼頭,不再爲過年惶恐,不再聞到有哈喇子的肉味,遙視單位到內地置辦年貨的大車,正奔忙于川藏線上往回趕,和我的心情一樣急切笃定,即便穿過我頭頂的北風,像臘梅撒在瓦片上的雪花,也覺得那麽的溫柔怡人,浪漫可心。在年關的最後兩天,大車回來了,單位集體出動把車上的年貨卸下,東西還真不少,堆在院子裏占了好大一片。辦公室的同志開始忙碌,分撿歸類,每人一份,唯有豬坐墩肉重量大小不一,爲了以示公平大家抓阄,每個紙團上寫明此豬坐墩肉的重量,如果超出了應得的部分就補錢。其余的還有蔬菜、兩個皮蛋、一包臘制香腸、一只凍雞等等,已經很豐富了。後來,隨著城鄉、邊疆差距的縮小,我們每年分到的年貨都有改變增加,反而過年的勁頭成爲疲態,不如過去那麽渴望了。

  到了小年,去郵局給老媽寄錢寄信,不管這一年自己有無節余,總得有所表示。自己有了單位分的基本年貨還不夠,比如對聯、鞭炮煙花、小零食、糖果、點心等要在昌都的大小商店買,湯圓心子、糯米粉在食品廠買,富強粉在武警部隊買,年貨差不多備齊了開始准備柴禾、倒置爐子捅煙筒、搞衛生、貼對聯,洗澡換新衣服,大年三十晚上吃過年飯,時辰到了下樓去放爆竹,大院裏已經有孩子或者家長在一箱一箱地放煙花爆竹,尖叫聲歡笑聲爆竹聲,好似從煙花裏跑出來散到天上,特別的喜慶。放完了爆竹再看電視,對于瞌睡比較好的我,守歲很難,一般等不到半夜兩點,就帶著傷感睡了。

  因爲是單身,在西藏過年是很寂寞冷清的,出門北風呼嘯大地冰凍,鐵灰色的天空像鉛塊壓在心中,見到別人家裏團圓,又不能亂串門,無電影院可去,又無人邀請去家裏玩,只影孤身變得像個壓縮器,抽空了美好留下了惡劣情緒,心裏那個悲涼的況味,比之寒冬更烈。自初一起,我盡量做些排遣難過的事,比如弄一桌飯菜請來一幹單身朋友湊熱鬧,酒桌上閑聊,再分成南北兩派劃拳,我不喝酒只劃拳,常常得勝讓己方沒酒喝。吃完喝完我把火爐燒旺,桌子收拾幹淨,朋友圍坐一圈開始玩棋牌,一玩就是一天,其間陸續有單身漢來加入,房間裏熱鬧非凡,俨然成了單身之家,有玩通宵的,有回去補了覺再來玩的,反正牌桌上沒斷過檔。春節過完接著過藏曆新年。

  在物質匮乏年代的西藏過年,年前的挂大紅燈籠、喝臘八粥、祭竈神到進入過年的撞鍾上香、逛大廟會、鬧元宵、舞龍、遊百病等等內地的民俗活動,在邊疆地區、艱苦地區、高原地區是體驗不到的,自然是少了年慶的內容。但我特別留戀在西藏過年的時日,藏族漢族朋友們聚集一起無拘無束,真性情真面貌凝成友誼的光芒,吃飯不爭一口多,分享不差一分少,幫忙不圖有回報,信任不計遠和近,誰有痛有淚有苦有喜,都會不設防的告訴你,借一個肩膀給他依靠,伸雙手爲他拭淚,彼此得到極大的支持和安慰,樹立新的信心,又會破涕爲笑直面明天的不幸,在遠離親人的雪域,這種簡單、純粹、透明、真摯,已超過了治療生理疼痛的藥品,勝過嚴冬堅冰的凍裂,勝過世俗物質的誘惑,照耀在幾十年歲月的磨砺後,大家見面依然親切如初,那些讓人活得太累的欺詐、谄媚、功利行爲,如暴露在高原的太陽面前,無所遁形,這——就是西藏感情。

  而今的西藏,過年是要什麽有什麽,市場的年貨琳琅滿目,城鄉的年味紅紅火火。轉折在新舊時代之間,無論寂寞的、熱鬧的過年,那都是生命驿站觸手可及的片段,影印于時光的雕板,越摩挲上面的凸點墨痕越深,即便那些往事已經發黃變脆,經不起歲月的風吹雨打,但真實的感受立體心中,是我對在西藏過年念念不忘永葆鮮活的懷想和追憶……

(责编: 常邦丽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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